真王游戏

西汉开国第一功臣韩信功过是非解析(全文)

原创 康有鹏

编者按:康有鹏先生解析西汉开国第一功臣淮阴侯韩信功过是非的文章《成败在“萧”话韩信》(原题《“谋反”拟或被“冤杀”》)在《今日头条》分五次发出后,引起读者强烈反响。为便于大家收藏,现将全文重发一次,敬请关注。

在追随刘邦?生入死的征战岁月中,韩信凭借卓越的军事才能,暗度陈仓、平定三秦、消灭诸侯王、直至合围垓下,使“力能扛鼎,才气过人”的项羽乌江自刎,为西汉王朝创建立下了不朽功勋,成为名副其实的开国第一功臣。刘邦称赞其“连百万之众,战必胜,攻必取,吾不如韩信”为“三杰”之一,被后世奉为“兵仙”“战神”,曾集“王侯将相”于一身。然而,就是这位军事奇才,却以“谋反”罪被吕后、萧何诱杀,宛如璀璨的流星消失在苍茫的天际里,一直引起世人的关注和慨叹。韩信到底是刘邦猜忌功臣被“冤杀”,还是试图“谋反”罪有应得?让我们以史为据,走进这座难以穿越的迷宫,尽可能寻觅蛛丝马迹,客观揭示这一历史之迷。

一、“登坛威望一军惊”

汉元年(前206年)四月,被封为汉王的刘邦率领江东子弟,翻越“蜀道难、难于上青天”的巍峨秦岭,依张良计放火烧毁所过栈道,满怀一腔怒火赴汉就国,以示再无东还之意。这对处于人生低谷的刘邦来说,心境极为复杂和低沉。他背负项羽分封的不公,痛失左膀右臂的张良离去(回韩国赴任),更令他难以面对的是“至南郑(今陕西汉中市),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,士卒皆歌思东归”(《史记?高祖本纪》)的严峻形势,仅凭萧何、樊哙这些亲贵大臣的劝慰,是无法抚平心灵的创伤,更难以抑制象火山一样即将爆发的内心世界和未能伸展的?鹄之志!

然而,正当汉王处于迷茫,寻求路在何方之时,有位奇士逆势而上,穿越崎岖的终南古道,仗剑独行,来到了南郑。他就是后来为刘邦争霸天下而名垂青史的军事奇才--韩信!据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载:“及项梁渡淮,信仗剑从之,居麾下,未得知名。项梁败,又属项羽,羽以为郎中。数以策干项羽,羽不用。汉王之入蜀,信亡楚归汉…”从这段记述可知,秦末大乱后,韩信便随项梁参加了义军,后在项羽军中任侍从郎官,曾多次为项王献策而未被采纳。尤其在项王以盟主身分封十八路诸侯、事业处于颠峰时期,韩信却逆势而为,弃楚奔汉,寻找新的发展机遇和平台。

韩信到了汉王军中,便担任了“连敖”(管粮草)小职。但不幸的是,他却因犯案被判死刑,在问斩的十三个人依次被杀后,当轮到他时,抬头看见滕公(汉王太仆夏侯婴),他大声喊到:“`上不欲就天下乎?何为斩壮士!'滕公奇其言,壮其貌,释而不斩。”(《史记?淮阴候列传》)滕公同他交谈后,更加佩服韩信,把他推荐给汉王,做了管理粮饷的治粟都尉,亦未显露?独特才能。韩信又多次和萧何谈天,萧何也很佩服他。汉王部下多为东方人,思乡心切,半道逃亡的士卒不少。韩信料想萧何已向汉王保荐过自己,可是一直未得到重用,也逃跑了。

萧何听说后径自去追韩信,有不明底细的人报告汉王:“丞相萧何逃跑了。”汉王极为震怒。过了两天,萧何回来见汉王,汉王质问:“你为什么逃跑?” 萧何回答:“我没有逃跑,是去追逃跑的人。” 当汉王得知去追韩信,骂道:“军官跑掉了几十人,你都没去追,倒去追韩信。撒谎!” 萧何说:“那些军官易得,韩信乃`国士无双'。假如您只想做汉王,当然用不上他; 假如要想争霸天下,除了韩信没有可以商量大计的人。” 汉王说:“我哪能老闷在这个鬼地方呢!” 萧何说:“大王如能重用韩信,他就会留下来; 假如不能重用,那么他终究还是要跑掉的。” 汉王说:“看你的面子,给他做个将军吧。” 萧何说:“即使让他做将军,韩信也一定不肯留下来。” 汉王说:“那么,让他做大将军!” 萧何说:“太好了。” 当下汉王就想叫韩信前来拜将。萧何说:“`王素慢无礼,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,此乃信所以去也。王必欲拜之,择良日,斋戒,设坛场,具礼,乃可耳。'王许之。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筑坛拜将的风声远扬,将士们皆大欢喜,争相传颂,许多将军以为汉王会拜自己为大将。史载:“至拜大将,乃韩信也,一军皆惊!” 时年,汉王刘邦正置知天命之年,而满腹经纶的韩信仅二十五岁!

这便是被千古传颂的“萧何月下追韩信”,也是后人论及“成也萧何”典故的?处。时至今日,在山水秀丽的汉中宝地上,著名的“拜将坛”遗迹尚存。二十八年前,我曾首次到此拜访,感慨良多;今见其巨变,为之欣然。经过历代保护修缮,尤其新时期汉中市人民政府,将“拜将坛”遗址用汉白玉栏杆围砌,坛中伫立一尊韩信大将军佩剑雕像,坛后亭阁冯玉祥将军撰写的“盖世勋名三杰并,登坛威望一军惊”楹联焕然一新。坛场空旷辽阔,周围菜畦碧绿,榆柳茂盛成荫,风景绮丽如画,正以其深厚的历史底蕴和新的风姿,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游人瞻仰拜谒。

隆重而宏大的拜将仪式后,韩信随汉王就座,提出了留存青史且在后世影响深远的“登坛对”(亦称“汉中对”)。据淮阴侯列传记载,汉王说:“丞相多次称道将军,将军用什么计策教我呢?” 韩信谦让了一番,趁势问汉王:“如今向东争夺天下,难道敌人不是项王吗?”汉王说:“正是!”韩信说:“大王自度在勇敢、强悍、仁厚、兵力方面与项王相比,谁强?”汉王沉默良久,说:“不如项王。” 韩信拜了两拜,赞成地说:“我也认为大王比不上项王。然而,我曾经侍奉过项王,请让我说说他的为人吧。韩信从项羽的“匹夫之勇”、“妇人之仁”、“不封功臣而重用亲信”、“弃关中而都彭城”、“背义帝之约而逐之”、“残暴屠城天怒人怨”等,一一作了入木三分的剖析,使汉王为之折服!韩信得出结论:“虽然现在项王名义上是霸主,实际却失去了民心。所以说,他的优势很容易转化为劣势。”

接着,韩信向汉王建言:“如今大王果能反其道而行之:任天下骁勇善战的英才,有什么强敌不能被诛灭呢?用天下城邑分封有功之臣,有什么人不心悦诚服呢?以正义之师,顺从将士东归的心愿,有什么样的险境不能逾越呢?况且,项羽分封的“三秦王”,原来都是秦朝将领,他们率领秦地子弟征战多年,被杀和逃亡的难以计数;后来投降诸侯,又被项羽活埋了二十多万,唯独章邯、司马欣和董翳得以留存,项羽凭借威势,强行封立三人为王,秦地父老兄弟恨之入骨,没有人会拥戴他们。而大王入武关,秋毫无犯,废除苛法酷刑,与民约法三章,秦地百姓没有不想要您做王的。根据诸侯的成约,大王理当为王关中,这件事百姓都是知道的,而您却屈居汉王,秦地百姓无不遗憾。如今大王发军东进,只要一道檄文,可一举平定三秦。”

韩信通过著名的“汉中对”,深入分析了楚汉的优劣态势,明确提出了先还定三秦、再争霸天下的目标。汉王听后非常高兴,自认为得遇韩信太晚了,便听从韩信的谋划,即刻部署各路将领,准备出兵关中。“汉中对”的深远意义,不仅为迷茫中的汉王指明了方向,而且是刘邦由弱到强的转折点,为汉王最终击败强楚统一中原,描绘了清晰的蓝图。

汉元年(前206年)八月,刘邦乘项羽进攻齐地之机,兵出南郑,突袭关中。据《史记?高祖本纪》记载:“八月,汉王用韩信之计,从故道还,袭雍王章邯。邯迎击汉陈仓,雍兵败,还走;止战好?,又复败,走废丘。汉王遂定雍地,东至咸阳,引兵围雍王废丘,而遣诸将略定陇西、北地、上郡。” 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后,部署诸将分路行动。以萧何留守汉中,镇抚百姓,收巴蜀租税,供给军需。以曹参为先锋,出南郑,攻击下辩(今甘肃成县)、故道(今陕西凤县)、越大散关,击雍、?(tai陕西武功县南)。采取韩信计策,派樊哙、周勃率万余兵士,大张旗鼓的抢修被烧毁的栈道。汉王亲率十万大军,潜出故道,突袭陈仓(今陕西宝鸡市)。章邯得到战报,从废丘(雍都,今陕西兴平市东南)仓促率军驰援陈仓,被汉军击败,逃至废丘、好峙(陕西乾县东)。汉军分路追击,在壤东(陕西武功东南)、好峙两地再败雍军,俘虏章平(章邯弟),夺取秦都咸阳(更名新城),包围章邯残部于废丘,迅速占领关中大部。尔后,连续作战,分兵略地。一路向北进击翟王董翳,另一路向东进攻塞王司马欣,翟、塞二王,不战自溃,逼迫降汉。汉军先后攻占了陇西(今甘肃天水、兰州等)、北地(今甘肃庆阳市南)、上郡(今陕西榆林市)等,仅用四个月时间,汉王还定三秦,初战告捷,拉开了楚汉相争的序幕。

作为举世瞩目、战略地位极为重要的三秦大地,为什么如此神速就被汉王攻占呢?项羽所封“三秦王”难道形同虚设、不堪一击?关中对于汉王到底有何独特优势?下面,试作简介和浅析。

战国末年七雄争霸,“秦王扫六合”统一天下,就是凭借关中这块风水宝地。秦朝灭亡后,项王违背诸侯盟约,封刘邦为汉王,除凭借秦岭天险,又在关中分封三王,以阻汉王东进。雍王章邯,封地关中西部,褒斜古道和陈仓要地,为其重要防区。作为“一代名将”,章邯有过辉煌的历史,陈胜、吴广起义,数十万大军直逼函谷关,他临危受命,组织骊山囚徒,一败周文大军,再破齐楚联军,击杀陈胜颠覆“张楚”政权,斩杀强楚三军统帅项梁,转战燕赵战场无敌全胜。但因“巨鹿大战”折戟沉沙,屈辱地投降了项羽,被封为雍王。塞王司马欣曾因有恩于项梁,降楚入秦后被封为王,作为项王亲信耳目,他在为楚西拒汉王、东守函谷门户。战况显示,除雍王章邯拼死搏杀,在废丘坚守十个月以待外援,翟、塞二王不战自降,形同虚设。

自古以来,普遍认为章邯失去民心,是其惨败的主因。而现代史家则以为,汉王一举“还定三秦”,有以下几个因素:一是采纳韩信计策,暗度陈仓,出奇制胜;章邯判断失误,猝不及防。有论者认为,如果章邯有充分准备,凭其军事才能和丰富的实战经验,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尝可知。同时,也有论者认为,章邯尽管是名将,正如当年遭遇项羽兵败巨鹿,此次遇到“兵仙”韩信,亦是其难以取胜的克星!二是汉王意欲复仇、兵锋正盛,凭借子弟东归思乡的一腔热血,排山倒海,势不可挡。三是汉王顺利“还定三秦”,而章邯死守孤城废丘(汉二年六月,刘邦率樊哙水淹废丘,章邯自杀,关中完全平定),盟主项王竟一直没有给予外援。史家亦对此未作记载,这看似迷团的疑问,却是其丧失秦地的主因。据史家辩析,当时项羽正陷入平定齐地叛乱不能自拔,尽管他深知“三秦”乃天下重地,却有心无力。四是亦有论者认为,刘邦兵出陈仓受阻,得益于培训的特种部队?兵(少数族善攀岩),在汉将阆中人范目率领下,翻越绝壁,绕过陈仓,从背后发动突袭。随后汉军前后夹击,大败章邯于陈仓,也是一个重要原因。联想到四百四十年后,三国时代著名军事家诸葛亮,曾“六出祁山”均以失败告终,最后困病交加心力憔瘁,陨落于秦岭脚下的五丈原。可见,?兵所建奇功并非虚言,也使“诗圣”杜甫留下了千年之叹: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”

二、横扫千军出奇兵

作为名垂青史的“兵仙”韩信,可谓常胜将军。在“明修栈道、暗度陈仓”一举成名后,他随汉王东出函谷,尤其在北伐中,擒魏、取代、破赵、胁燕、击齐,横扫千军,势如破竹,名闻海内,威震天下。他奇正兼备、巧于布阵、以谋取胜的用兵艺术,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,被后世奉若精典并传为佳话。

声东击西,智取西魏。汉二年四月(前205年),汉王还定三秦后,依托比较稳固的后方,迅速兵出函谷关,收服魏、韩、殷王等降汉,联合齐、赵二王,采纳河南三老董公的建议,以“为义帝发丧”为由,趁项羽平定齐地田荣叛乱之机,一举占领彭城。楚王得知都城失守,亲率三万精兵打败了五十六万诸侯联军,爆发了著名的“彭城大战”。汉王溃不成军,侥幸率数十骑突围,惨败退守荥阳。韩信亦收集溃散的人马与汉王会合,并在京、索之间摧垮了楚军,建立了稳固的防线,使楚军不能西进。

正当此时,先归顺汉王的翟王、塞王和齐、代、魏三王相继叛汉归楚,局势十分危急。尤其对汉威胁最大的西魏,切断黄河渡口临晋关(浦津关),将主力部署于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的蒲坂(今山西永济西),乃汉攻魏必经之地。汉王先派郦生游说魏王,没有成功。这年八月,刘邦任命韩信为左丞相率军攻魏,以解除侧翼威胁。韩信见正面有重兵防守,采取了“临晋设疑,夏阳偷渡”,声东击西、避实击虚的战法,集中船只和兵力于临晋关,摆出强渡黄河之势。又调集主力从百里外黄河上游夏阳(今陕西韩城南),用“木罂渡河”(木制盆瓮),出其不意,偷袭安邑(今山西夏县)。魏王豹方知中计,慌忙调兵迎击韩信,大败而逃,很快被俘。汉军平定了魏地,改置为河东郡。此战,不仅保证了汉军侧翼安全,扩大了汉王势力范围,而且为荥阳主战场作战,建立了极其重要的支援基地。

韩信仅用两个月时间,顺利平定魏国,便派使者报告汉王:“愿益兵三万人,臣请以北举燕、赵,东击齐,南绝楚之粮道,西与大王会于荥阳。”(《汉书?韩信传》)汉王给兵三万,并派张耳与韩信一同作战。这段记载虽然简短,却是韩信“登坛对”总体谋划后,在汉王处于极为不利的态势下,提出的又一重大战略构想。楚汉相争的进程和结局,验证了韩信独具慧眼!此时,张良面对惨败的刘邦,高屋建瓴而“下邑画策”,向汉王建言,在争取彭越、黥布的同时,“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,当一面。”(《史记?留侯世家》)睿智的刘邦很快采纳韩信建议,在顽强对楚作战的同时,随即给韩信增兵三万,并派张耳与韩信率军东进,开辟北方战场。汉书记载:“进击赵、代。破代,禽夏说(夏说为代相理政,代王陈馀任赵相)阏与(今山西和顺县)。信之下魏、代,汉辄(即刻)使人收其精兵,诣(前往)荥阳以距楚。”(《汉书?韩信传》)有论者认为,韩信刚破魏、下代,即将翻越太行天险,兵锋所向强敌赵军时,刘邦却调走了韩信的精兵。其意:一是增援危机的荥阳正面战场;二是怕韩信坐大而弱其兵。此论,细思不敢完全苟同。如果说抽调精锐增援荥阳前线可以理解,因为此线攸关汉王成败生死,当年项王曾不让刘邦兵过秦岭,而此时汉军已逾函谷关东,可见对项王已构成巨大威胁。如果说这时刘邦怕韩信坐大,有意釜底抽薪,既与刘、韩尚处于通力合作的“蜜月期”相悖,更与当前敌我态势不符。

奇袭井陉,背水一战。韩信、张耳率三万老弱及临时征集的士卒,欲进攻赵国,赵王调集二十万重兵在井陉口严阵以待。据史记载,广武君李左车向赵相陈馀建言:“韩信渡西河、掳魏王、擒夏说、血洗阏与。现又有张耳加盟,乘胜欲下赵国,军队锐不可当。我听说:‘千里运粮,士卒就有挨饿的危险;到吃饭时才去打柴做饭,军队就不会餐餐吃饱!'井陉口车不可并行,骑兵不可列队,行军数百里,粮草必落在后面,希望您暂拨给我三万奇兵,我从小路截断汉军辎重粮草;您深挖护营壕沟,加高兵营围墙以待。汉军前不得战,退不得回,我部断绝汉军后路,荒野无食可掠,不出十日,韩信、张耳的头颅就可悬在您的旗下。希望您考虑采纳我的计策,否则定会被擒获。”

成安君陈馀乃一介书生,认为正义之师不用奇谋诡计,表示反对。说:“兵法上讲,十倍于敌的兵力就包围它,一倍于敌的兵力就与之交战。韩信虽号称数万人,其实不过数千人,千里迢迢奔袭赵国,士兵早已疲惫至极,我们却避而不击,若更强大之敌来犯,将如何对付? 诸侯定会认为我们胆怯,便轻易攻打我们。” 最终没有听从李左车的计策。韩信派人暗中探知,非常高兴。大胆引兵前进,离井陉口三十里驻扎下来,半夜挑选二千轻骑兵,人持一面红旗,从小路来到山坡上伪装隐蔽起来,窥视赵军,并且告诫将士:赵军见我军出击,一定倾巢而出,你们就乘机迅速冲入赵军营地,拔掉赵国旗帜,插上汉军红旗。同时命令副将传令大家:“今天打败赵军之后会餐。” 将士们谁都不相信,只好假意称是。韩信又召集将领们分析认为,赵军已先占据有利地势,他们在未见到汉军大将旗鼓之前,会担心我们遇到阻险退兵,是不肯轻易发兵攻打我们的。于是,韩信派一万人为先锋、“背水列阵”,赵军见之,大笑不已。天刚亮,韩信树起大将军旗号和仪仗,击鼓进军井陉口。赵军果然出营迎击,大战良久,韩信、张耳弃鼓旗,佯装战败,退至河边军阵之中。赵军见状,倾巢而出,追逐韩信、张耳,争夺汉军丢下的旗鼓。 韩信、张耳退入河边阵地,水上士卒迎战赵军,人人拼死力战,赵军难以取胜。这时,韩信所派的二千轻骑兵,等赵军倾巢而出追击汉军,争夺战利品的时候,立即冲入赵军营垒,拔掉赵军旗帜,竖起汉军的红旗。赵军久战不胜,想退回营垒,却见营中遍是汉军赤旗,大惊失色,认为汉军已把赵王及其将领全部俘虏了,于是阵势大乱,四散而逃。 赵将虽斩数人,竭力阻止,却不见成效。这时汉军两面夹击,大破赵军,在?水(河北省魏河)斩杀成安君陈余,活捉了赵王歇。

在追剿赵军残部时,韩信传令全军,不要杀害广武君,活之者赏千金。于是,有人捆着李左车送到军营,韩信亲自给他松绑,“东乡坐,西乡对”,行以师之礼。众将献上首级和俘虏,向韩信道贺,便趁机询问:“兵法云:‘行军布阵应右边和背后靠山,前面和左边临水’。此次背水列阵竟然取胜,是何战术啊?” 韩信回答:“此乃兵法所言,只是诸位没有留心。兵法亦曰:‘陷之死地而后生,置之亡地而后存’吗?我平素没有机会抚慰将士,此所谓‘驱市人(老百姓)而战之’,这种形势下不置之死地,使人人为生而战; 如果留有活路,大家都跑了,难道还能够取胜吗?” 将领们佩服得五体投地!

随后,韩信问广武君:“我想北攻燕,东伐齐,怎样才能成功呢?” 广武君推辞说:“臣闻‘败军之将,无以言勇;亡国之大夫,不可以图存’。如今我是兵败国亡的俘虏,有什么资格议论大事呢?” 韩信说:“我听说,百里奚在虞国而虞亡,在秦国而秦称霸,这并不是因为他在虞国愚蠢,却到了秦国就聪明了,而在于国君任用不任用他,采纳不采纳他的意见。果真成安君采纳了你的计谋,我也早已被擒了。因为没采纳您的计谋,所以我才能够侍奉您啊。” 韩信诚恳地说:“我想倾听您的计策,请不要推辞。” 广武君说:“我听说,‘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;愚者千虑,必有一得’。故俗语曰:‘狂人的话,圣人也可以选择’。只恐怕我的计谋不足以采用,但我愿献愚诚,忠心效力…”

司马迁用大量篇幅,详尽叙述了李左车对韩信的建言。大意为:陈馀有百战百胜的计谋,一旦失误,则兵败身亡。而将军您渡西河、虏魏王、生擒夏说,一举攻克井陉,不到一个早晨,就打垮赵军二十万,名闻海内,威震天下。农民们预感到兵灾临头,无不放下农具停止耕作,穿好吃好打发日子,悉心倾听战争的消息,等待死亡的来临。这些都是将军您在策略上的长处。然而,眼下百姓劳苦,士卒疲惫。如果将军以疲惫之师,滞留于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,旷日持久,威势减弱,而弱燕不肯降服,齐国则拒守图强。像这样,将军您战略上的短处就暴露无遗。在此,李左车又提出了一个极具战略眼光的判断:“燕、齐相持而不下,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。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【此时许多智者已看到,韩信在楚汉相争中举足轻重】于是,李左车说:“以已浅薄之见,窃以为攻燕、伐齐乃失策之举!`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,而以长击短。'” 韩信问:“那么,该怎么办呢?” 广武君回答说:“方今为将军计,莫如案甲休兵,镇赵抚其孤,百里之内,牛酒日至,以飨士大夫?(yi赐酒食)兵,北首燕路(摆出伐燕姿势),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,暴其所长于燕,燕必不敢不听从。燕已从,使喧言者东告齐,齐必从风而服,虽有智者,亦不知为齐计矣。如是,则天下事皆可图也。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,此之谓也。” 韩信曰:“善。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韩信听从李左车计策,派遣使者入燕,燕国立刻降服。随后,派人报告汉王,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,用以镇抚赵国。汉王答应了他的请求,便封张耳为赵王。

韩信、张耳攻克赵国后,楚多次派奇兵渡黄河袭扰,韩信一面稳定赵国城邑,一面调兵支援汉王。被楚军紧紧围困于荥阳的汉王,从南面突围后,接纳黥布,奔入成皋(今河南荥阳虎牢关村),又被楚包围。汉王带滕公逃出成皋,渡黄河去修武张耳驻地,私住客馆。次日晨,汉王自称汉使,骑马入赵军营垒。韩信、张耳尚未起床,汉王入其室窃印信、兵符,召集更换了众将职务。韩信、张耳起床后,知汉王曾来,大为震惊。汉王夺其军,命张耳守赵地,韩信为国相,并令韩信收赵国余部攻齐。

如果说上次抽调韩信精锐,是解荥阳前线燃眉之急,汉军相互支援、配合作战的话;那么此次汉王亲夺韩信之兵,不仅是救成皋之危,而且是防范韩信坐大的具体措施!正如上述李左车所言:“燕、齐相持而不下,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。” 时下燕降齐危,以汉王之睿智,难道看不清天下大势?!然而,遗憾的是兵家韩信却不知自保,还在拼命地追名逐利,却不知危之将至啊!

此外,据百度百科载,李左车乃赵名将李牧之孙,秦末佐赵王歇立功被封广武君。赵亡为韩信献“百战奇胜”良策,使其收复燕、齐之地。著有《广武君略》。相传,刘邦为遏制韩信,调他辅佐太子刘盈,李左车在荥阳城外山上教刘盈操练兵马,故名广武山。韩信被杀后,李左车辞官隐居,扶危济困,广施恩德,在民间很有声望,被尊为雹神。

突袭齐国,郦生被烹。韩信伐齐尚未渡过平原津,听说汉王派郦食其说服了齐王,打算停止进军。范阳辩士蒯通劝韩信:“将军奉诏攻齐,郦生密使游说齐国投降,您收到停止攻齐的诏令吗?为何不进军呢?!况郦生凭三寸之舌,收服齐地七十多座城邑;而将军率数万大军,耗时一年多才攻克赵城五十余座。为将多年,反不如一介书生!” 于是,韩信从其计,率军渡过黄河。齐王田广听从郦生规劝,撤除了防备设施,挽留郦生开怀畅饮。而韩信却乘机突袭齐军,很快打到了齐都临?。齐王广烹死郦生后逃亡,并派使者向楚求救。

巧借河流,智斩龙且。韩信一直追赶田广到高密,楚国即派司马龙且率领二十万兵马,前往救齐。齐王和龙且合兵欲战韩信,有人劝龙且:“汉军远离国土作战,其锋锐不可挡;齐楚两军本乡作战,士兵易散。如深沟高垒,坚守不出,让齐王派亲信大臣,去安抚已沦陷的城邑,让官吏和百姓知道国王还在,楚军又来援救,一定会反叛汉军。汉军客居两千里之外,若齐人纷纷起来反抗,汉军定会受困,不战而降。”龙且说:“韩信容易对付,若不战使之投降,我还有何功劳?如今战胜他,齐地一半可以分封予我,为什么不打呢?” 于是,决定开战,与韩信相隔潍水列阵。韩信下令:连夜赶制万余口袋,装满沙土,堵住潍水上游。次日,韩信带领一半军队渡河,攻击龙且,佯败而回逃。龙且高兴地说:“我素闻韩信胆怯!”便渡过潍水追赶韩信。韩信令掘开堵塞河道的沙袋,河水汹涌而至,龙且一多半军队尚未渡过河去,韩信立即回师猛烈反击,斩杀了龙且。尚在潍水东岸未渡河的部队,见势四散而逃,齐王田广也逃跑了。韩信追赶败兵直至城阳,把楚军士兵全部俘虏了。

齐国就这样被韩信所灭,然瞬息万变的战局

颇耐人寻味。令人费解的是,汉王已派谋臣郦食其说服齐王,怎么不通报兵临城下的大将韩信?怕韩信居功自傲有意分功?还是战事紧张忘记告知?试想,如果没有韩信北伐、势如破竹的辉煌战绩,仅凭郦生能言善辩,齐国也不会轻言臣服。历史虽不能假设,但精明的汉王似应心知肚明。无论汉王动机如何,结局却以郦生性命为代价!就韩信而言,明知齐王被汉使说服,却不顾郦食其生死,采纳蒯通计策,趁机灭齐立功。

这样,韩信虽获得了功名,但为其悲剧人生却埋下了隐患!此外,项王麾下第一战将龙且,虽占地利和优势兵力,却有勇无谋、利欲熏心,被韩信智斩亦合情理。由此突显了韩信善于“谋战”,却拙于“谋身”的人生缺憾。

汉四年(前203年),韩信完全降服了齐国,便派人向汉王上书,说:“齐国狡诈多变,南与楚毗邻,不设立代理王来镇抚,局势很难稳定。为利于时局,请允许我暂时代理齐王。” 这时,正被楚军紧紧围困于荥阳的汉王,打开使者上书,勃然大怒,骂道:“我现在被困,日夜盼望前来助我,你却想自立为王!” 张良、陈平暗中踩汉王的脚,凑近耳语:“汉军处境不利,怎能禁止韩信称王呢?不如趁机立他为王,让他镇守齐国。不然可能发生变乱。” 汉王醒悟,又故意骂道:“大丈夫平定诸侯,就做真王罢了,何必做个代理王呢!” 便派遣张良前往,册立韩信为齐王,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军。可见,在太史公笔下,只知征战的大将军韩信,岂能悟懂善于权变的汉王之心!

三、“勇略震主者身危”

韩信受封齐王后,天下大局呈现出波谲云诡之势。当年韩信灭魏,曾向汉王建言:“我愿借三万兵马,请求北伐燕、赵,东击强齐,向南断绝项羽粮道,再向西与大王您相会于荥阳”的战略构想,得到了汉王的认同与支持。李左车对韩信的建言与之异曲同工:“燕、齐相持而不下,则刘、项之权未有所分也”(见上文),而燕、齐已克,汉自当胜券在握!然而,齐王韩信能义无反顾的兑现诺言吗?影响他决策的因素到底有哪些?他复杂的内心天平最终将倒向何方?让我们拭目以待…

楚将龙且被斩后,项王感到恐慌,便派盱眙人武涉劝说韩信。武涉主要讲了三条:一是天下苦秦久矣,诸侯奋起攻之。秦朝灭亡后,论功裂土封王,以便休兵罢战;而汉王贪得无厌,破三秦兵出函谷关,侵犯掠夺他人封地,大有不吞并天下不肯罢休之势。二是汉王言而无信,曾多次落入项王之手,一经脱身就背弃盟约;韩信自认为和汉王交情深厚,替他竭尽全力作战,最终必为所擒。三是齐王韩信所以能够延续至今,是因为项王尚存,假若项羽被刘邦所灭,下来该消灭的一定是韩信。武涉接着对韩信说:“当今二王之事,权在足下。足下右投则汉王胜,左投则项王胜…足下与项王有故,何不反汉与楚连和,参分天下王之?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武涉建议三分天下,并且告诫韩信,如果失去这个时机,不是智者之举,将遗恨终生!齐王韩信辞谢说:“臣事项王,官不过郎中,位不过执戟,言不听,画不用,故倍(背)楚而归汉。汉王授我上将军印,予我数万众,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,言听计用,故吾得以至于此。夫人深亲信我,我倍之不祥,虽死不易。幸为信谢项王!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面对楚王说客,韩信义正词严,不为所动,表达了不忘知遇之恩,决不叛汉自立的心声。

武涉走后,齐人蒯通欲出奇计打动韩信,便以看相者规劝齐王:“我曾学过给人看相之术。”韩信说:“先生看相用什么方法?”蒯通回答:“人的贵贱在于骨骼,喜忧在于面色,成败在于决断。依此验证,万无一失。” 韩信说:“好!请先生看我的相如何?” 蒯通回答:“希望您的随从暂且回避。” 韩信退却左右后,蒯通说:“相君之面,不过封侯,又危不安。相君之背,贵乃不可言。” 韩信问:“此话怎讲呢?”蒯通说:“当初,天下举兵起事,英雄豪杰建立名号,一声呼喊,四方有志之士如火焰迸飞、像狂风骤起。当时大家关心的只是灭秦,而今楚汉分争,天下生灵涂炭,父子暴尸荒野,不可胜数。楚人从彭城起事,追逐败兵直至荥阳,乘胜挺进,威震天下。然后被困于京、索之间,受阻于成皋以西山岳地带,止步不前已经三年了。汉王统领几十万人马在巩、洛一线抗拒楚军,凭借山河险要,虽然一日数战,却无尺寸之功,以至遭受挫败,几乎不能自救。汉王在荥阳战败,在成皋受伤,于是逃到宛、叶两县之间,这就是所说的智尽勇乏了。”

蒯通详尽分析了楚、汉陷入僵局的态势后,进一步对士气、民心作了剖析预测,试图以此打动韩信。他接着说:“将士的锐气长期受困于险关要塞,仓库的粮食也将消耗殆尽,百姓劳困而怨声载道,人心动荡且无依无靠。我以为这样的祸乱,若非天下圣贤便不能平息!” 由此,蒯通得出结论,并向韩信提出了对策,他说:“当今两主之命县(悬)于足下。足下为汉则汉胜,与楚则楚胜。臣原(愿)披腹心,输肝胆,效愚计,恐足下不能用也。诚能听臣之计,莫若两利而俱存之,参分天下,鼎足而居,其势莫敢先动。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如果这样,没有谁敢轻举妄动。进而,蒯通继续分析韩信的优势,并为其描绘了美丽的前景。他说:“凭借您的贤德,兵强马壮,占据强齐,迫使燕、赵屈从,出兵刘、项空虚地带,牵制其后而顺应民心,西去制止楚汉分争,天下便会群起响应,且问谁敢不从!而后,割取大国疆土,削弱强国威势,以分封诸侯。天下就会对您感恩戴德,听命而臣服于齐。到那时,您固守齐国疆土,据有胶河、泗水流域,再用恩德感召诸侯,恭谨谦让,天下的君王怎能不前来朝拜齐国啊!”。最后,蒯通以上苍的忠告劝诫韩信:“盖闻`天与弗取,反受其咎; 时至不行,反受其殃。'原足下孰虑之。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

听了蒯通鞭辟入里、亦发自肺腑的劝慰,韩信回答说:“汉王遇我甚厚,载我以其车,衣我以其衣,食我以其食。吾闻之,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,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,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,吾岂可以乡(向)利倍义乎!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蒯通又以常山王张耳、成安君陈馀为例,说他们平民时结下刎颈之交,反目后都想置对方于死地;张耳凭借汉王调拨的军队,斩杀陈馀于?水,而被天下人耻笑。原因就在于,祸患产生于贪得无厌,而又人心难测!接下来,蒯通又以大夫文种、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称霸,功成名就后前者被迫自杀、后者被迫逃亡为例,告诫韩信:若论情谊,您和汉王比不上张耳、陈馀;若论忠义,也赶不上文种、范蠡与越王勾践。是非曲直、利害得失,希望您深思熟虑。最后,蒯通说:“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,而功盖天下者不赏。臣请言大王功略:足下涉西河,虏魏王,禽夏说,引兵下井陉,诛成安君,徇赵,胁燕,定齐,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,东杀龙且,西乡以报,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,而略不世出者也。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蒯通列举了韩信举世无双的战功,陈述利害得失后,便问韩信:如今您据威胁君王之势,持无法封赏之功,归楚而楚人不信,归汉而汉人恐惧,如此勋功重威,您到底可以去什么地方呢?身处臣子而威震天下,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啊!

在蒯通旁证博引、言之凿凿的劝说后,司马迁写到:“韩信谢曰:`先生且休矣,吾将念之〈让我考虑考虑〉'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此后过了数日,蒯通又对韩信说:“能够听取别人的善意,就会预见事变的征兆,若能反复思考,便是成功的关键。听而不能作出正确判断,要想长治久安实在少有;听而很少判断失误,就不能用花言巧语去惑乱他。甘愿劈柴喂马的人,就会失掉争取万乘国柄的机会;安心微薄俸禄的人,就得不到公卿宰相的高位。故办事坚决是聪明果断的表现,犹豫不决是筹谋办事的祸根。专在细小的事情上用心思,就会丢掉天下的大事,有判断是非的智慧,决定后又不敢行动,这是所有事件的祸端。俗话说:“猛虎犹豫,不如黄蜂、蝎子用毒刺去螫;骏马徘徊,不如劣马安然慢步;勇士孟贲狐疑不定,不如凡夫俗子实干以达目的;即使有舜禹的智慧,闭嘴无语不如聋哑人借助手势的作用’。这些都说明付诸行动是最可宝贵的。故功者难成而易败,时者难得而易失,时机丢掉了,就不会再来。希望您仔细考虑斟酌。” 据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记载:“韩信犹豫不忍倍汉,又自以为功多,汉终不夺我齐,遂谢蒯通。蒯通说不听,已详狂为巫。” 蒯通运用铺陈排比等一系到手段,反复给韩信做工作,齐王终不为所动。

蒯通规劝失败之后,就假装疯癫做了巫师,云游四方。作史至此,太史公笔锋一转,紧接着,以极其精炼的笔触写到:“汉王之困固陵,用张良计,召齐王信,遂将兵会垓下。项羽已破,高祖袭夺齐王军。汉五年正月,徙齐王信为楚王,都下邳。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高祖本纪亦载:项羽自刎后,高祖以鲁公号葬项羽于谷城,“还至定陶,驰入齐王壁,夺其军。”(《史记?高祖本纪》)似可想象,武涉、蒯通的规劝犹言在耳,转瞬之间,合围击楚而项王自刎,齐王被夺其军、亦改封楚王,无情的事实便击碎了韩信天真的美梦!

这里有必要回溯汉王被困固陵(今河南省太康县南)的态势。据史记留侯世家载:汉五年(前202年),楚汉鸿沟划界议和,项羽率兵东去。汉王从张良、陈平计,违约突袭追击项羽,失利困守固陵,原定参加会战的诸侯尚未如约而至。汉王问张良:“该怎么办啊?” 张良说:“楚军马上被灭,韩信、彭越未得到封地,故不来。您如能与之共分天下,他们即刻就到。如若不能,那就很难预测。若把自陈以东至海赏韩信;睢阳以北至谷城赐彭越,使其各自为战,楚军很快便会被打败。” 汉王说:“好!就这么办。” 遂派使者到韩信、彭越军中告之。二人得到汉王的赏赐承诺,让使者即报汉王:“请今天就发兵吧!” 韩信亲率三十万大军、彭越亦率军合围垓下。

阅史至此,既令人不寒而栗,又深感扑朔迷离。当静心通览史记世家列传,对惜墨如金、长于行文取舍的“史圣”来说,淮阴侯列传如此铺陈叙说、反复论理规劝极为少见。这不仅体现了太史公对当时轰动天下的韩信被杀大案的关注,而且说明了他对战功卓著的韩信所倾注的惋惜之情,更展示了他以其严肃的“史笔”尽可能记录信史、还原事件真象,以展现其“述往事、思来者”的历史责任感和良苦用心,给后来的封建君王和勋功重臣,以深深地警示和启迪!

四、虎落平川被犬欺

司马迁年轻壮游时,距韩信死亡约七八十年时间,在实地走访探寻中,他掌握了许多轶闻趣事。他说:我曾经到过淮阴,听说韩信微时志向也有别于常人。韩信的母亲过世后,因家贫无法依礼安葬,便找了一块地势高、宽阔平坦、可容纳万人以上居住的地方作为墓地。史马迁看后说:“余视其母冢,良然。” 这些为全方位了解韩信积累了第一手资料。

淮阴侯列传开篇,记述了韩信初为平民时,家贫亦无出众德行,既未能被推为小吏,又不会做买卖维持生计,常寄居于别人家吃闲饭,人们大多厌恶他。写了三件琐事:一是曾多次去下乡南昌亭长家蹭饭,接连数月,亭长的妻子很嫌恶他,便早早地把饭煮好,就吃掉了。韩信明白了用意,怒而离去。二是在城下钓鱼,有位漂洗丝棉的大娘,见他饿了,便给饭吃。天天如此,直至数十天漂洗完毕。韩信高兴地说:“我一定会重重地报答您。”漂母气愤地回答:“大丈夫不能谋生,我可怜你,给饭吃,岂望报乎?” 三是淮阴屠户中有个恶少,曾羞辱韩信,说:“你虽然身裁高大,喜佩刀剑,实为胆小鬼。” 当众说:“你若不怕死,用剑刺我; 怕死,从我胯下爬过。” 韩信仔细打量了一番,从他胯下爬了过去,满街的人都笑韩信胆怯。

微时的经历,在韩信心灵深处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,不仅塑造了他知恩图报、隐忍坚毅、憎爱分明的个性,而且对他后来的处事为人、谋事决策、胸襟报负等,产生了很深的影响。

史载:高帝因“齐王韩信习楚风俗,徙为楚王,都下邳。”(《史记?高祖本纪》)韩信回到了郡治,召见曾给他饭吃的漂母,赐予黄金千斤。轮到下乡南昌亭长,赐给百钱,说:“您是小人,做好事有始无终。” 对曾经羞辱过自己的年轻人,任用做了中尉,并告诉将相们说:“这是位壮士。当年侮辱我时,难道我不能杀死他吗?!杀掉他没有意义,我忍受了一时之辱,成就了今天的功业。”

项王的战将钟离昧,素与韩信友善,项王自刎后,他逃归韩信。汉王怨恨钟离昧,听说他在楚国,便下令逮捕他。韩信初到楚国,巡行所属县邑,进出都带着武装卫队。史载:汉六年(前201年),有人上书,告发韩信谋反。高帝采纳陈平的计谋,假托天子巡视云梦泽,派使臣通告各诸侯到陈县聚会,实为袭击韩信,而韩信却一无所知。“高祖且至楚,信欲发兵反,自度无罪,欲谒上,恐见禽。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有人建议:“杀了钟离昧去朝见皇上,他一定高兴,就没有祸患了。” 韩信去见钟离昧,钟说:“汉王所以不攻打楚国,因我在您这里,逮捕我以取悦汉王,我今天死,你也会紧跟着死的。” 于是骂韩信:“你不是个忠厚的人!” 遂刎颈而死。韩信拿着钟离昧的人头,到陈县朝拜高帝。皇上命令武士捆绑了韩信,押在随行的车上。韩信说:“果真像人们说的,‘狡兔死,良狗烹; 高鸟尽,良弓藏; 敌国破,谋臣亡。’ 现在天下已经平安,我本来应当遭烹杀!” 皇上说:“有人告发你谋反。” 就给韩信带上了刑具。到了洛阳,赦免了韩信的罪过,改封为淮阴侯。后被高祖带回长安,实为软禁而监视居住!

另据高祖本纪载:韩信被擒后,当天大赦天下。大夫田肯向刘邦祝贺说:“陛下既擒获了韩信,又牢牢地控制着三秦,利用山河之险,控制诸侯,其势不可挡。” 又说,“关中与齐地若东西秦,战略地位也很重要,非亲子弟不能做齐王。” 高祖说:“好!” 赐田肯五百金。“ 后十余日,韩信被赦免,封为淮阴侯,分其地为二国。高祖说,将军刘贾(高祖堂兄)数有功,以为荆王,王淮东。弟交为楚王,王淮西。子肥为齐王,王七十余城,民能齐言者皆属齐。”(《史记?高祖本纪》)天下初定,一场惊心动魄的谋反大案,就这样草草收场了,岂不发人深省吗!有论者认为,也许因韩信定三秦、平齐地有功,刘邦亦悟田肯婉转为其求情,顿发恻隐之心,便赦免了韩信,降之为淮阴侯。高祖夺取天下以封王裂地为诱饵,吸引猛士为己效力,世人皆知;天下安定后却以各种借口,削夺异姓王、由封功臣向封子弟逐渐过渡,以巩固汉家一统江山,已为史家所公认。

似可想象,随着强楚灭亡、天下统一,韩信由齐王徙为楚王、又由楚王被贬为淮阴侯,在他的心理和行为上能不带来冲击和变化吗?据史载:到了长安后,韩信“常称病”不参加朝见和侍行;日夜怨恨,又希望被重用;在家闷闷不乐,“羞与绛(侯)、灌(婴)等列”。还记载了两件趣闻:一是韩信曾拜访樊哙,“哙跪拜送迎,言称臣,曰:`大王乃肯临臣!'信出门,笑曰:`生乃与哙等为伍!'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另一件事:高帝曾经悠闲地和韩信聊天,议论到各位将军的才能,认为各有长短。便问韩信:“像我能统率多少兵马?” 韩信说:“陛下能将十万。” 皇上说:“而你呢?” 回答说:“臣多多而益善耳。” 上笑曰:“多多益善,何为为我禽?” 信曰:“陛下不能将兵,而善将将,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。且陛下所谓天授,非人力也。” 可见,此时韩信的内心极为阴暗和悲愤,便借此难得的与高帝闲谈之机,冷嘲热讽皇帝不过是能“将十万兵马”的汉王!但又用皇上“善将将”而自己善将兵、皇帝乃“天授”而“非人力”为之,以打破谈话陷入的尴尬僵局。可以想象,假若身临其境,一个是皇权在握的帝王、一个是被监视居住的“囚犯”,作为旁观者,永远无法理解此刻他们的心境…

陈?被任命为巨鹿郡守,向淮阴侯辞行。韩信执其手、避左右漫步于庭院,仰望苍天,叹息道:“您能听我的知心话吗?有些想跟您谈谈。” 陈?说:“一切听任将军吩咐!” 韩信说:“公之所居,天下精兵处也; 而公,陛下之信幸臣也。人言公之畔(叛),陛下必不信; 再至,陛下乃疑矣; 三至,必怒而自将。吾为公从中起,天下可图也。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陈?素知韩信的雄才大略,深信不疑。说:“我听从您的指教!” 汉十年(前197年),陈?果然反叛,皇上亲率兵马前往。韩信托病没有随从,暗中派人到陈?处,说:“您起兵,我在这里协助。” 韩信就和家臣商量,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服役的罪犯和奴隶,打算发动他们去袭击吕后和太子。部署完毕,等待着陈?的消息。他的一位家臣得罪了韩信,韩信把他囚禁起来,打算杀掉他。他弟上书告发,吕后欲召韩信,又怕不肯就范,就和萧相国谋划,令人假说从皇上那儿来,陈?已被处死,列侯群臣都来祝贺。萧相国欺骗韩信说:“即使有病,也要强打精神进宫祝贺吧。” 韩信进宫,吕后命令武士把他捆起来,便在长乐宫钟室杀掉了。韩信被临斩时说:“我后悔没有采纳蒯通的计谋,以至被小人、贱妇所欺骗,难道不是天意吗?”于是诛灭了韩信三族。

为了加深对韩信被杀事件的了解,这里有必要简述一下“陈稀叛乱”。陈?--今山东荷泽人,初随汉王征战天下,在平定赵、代时曾受韩信指挥。汉六年(公元前201年),被封为阳夏侯,先后任代、赵相国,统领天下精兵,守边防范匈奴。历经淮阴侯煽动、赵国相周昌告发、汉高帝猜忌和调查,心存不臣之心。汉十年(公元前197年)九月,陈?兴兵叛汉,自封为代王。高帝因此御驾亲征,参与征讨的名将有:燕王卢绾、右丞相郦商、太尉周勃、齐相国曹参、舞阳侯樊哙、颍阴侯灌婴、曲逆侯陈平、太仆夏侯婴等数十位将军、相国、太尉、郡守等人,除汉军还有梁、赵、齐、燕、楚等地诸侯的军队。可以说,聚高帝强将,合天下之兵,于汉十二年(公元前195年)冬,历时两年多,陈?遭到周勃和樊哙军团的合攻,兵败于灵丘,被汉军斩杀。但因“陈?之乱”的牵连,韩信、彭越、黥布等诸侯王先后被杀,然汉军中亦有多位将领以军功封侯。可见,在刘邦晚年,这次反叛事变影响之大。

千百年来,“成也萧何、败也萧何”这段真实而凄美的故事,就在这场轰动神州的事件中悄然落下帷幕。由于事出有因,亦难查证,扑朔迷离,曾引发了无数后人的遐想和猜测。而作为当局者高帝刘邦,面对如此结局,又作何感想呢?

高帝平定陈?叛乱后,回到了京城。“见信死,且喜且怜之”(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)问:“韩信临死说过什么?” 吕后说:“韩信说悔恨没有用蒯通的计策。” 高祖说:“那个人是齐国的说客。” 便颁布诏令去捕捉。蒯通被带到后,皇上问:“你唆使淮阴侯反叛吗?” 回答说:“是的。我的确教过他,那小子不采纳我的计策,所以才有了自取灭亡的下场。假如采纳我的计策,陛下怎么能灭掉他呢?” 皇上气愤地说:“烹了他。” 蒯通说:“冤枉啊!” 皇上说:“你有什么冤枉?” 蒯通说:“秦朝法度败坏,政权瓦解时,山东六国大乱,诸侯纷起,英雄豪杰聚集。秦失其鹿,天下共逐之,于是才智高超、行动敏捷者,率先得到它。跖犬吠尧,并非尧不仁德,只因他非狗的主人。正当这时,我只知道有韩信,并不知道有陛下您啊!况天下磨快武器、手执利刃想干陛下所干事业的人太多了,只是力不从心罢了。您怎能把他们都烹死呢?” 皇帝说:“放掉他吧!” 此刻,之所以赦免了蒯通的死罪,对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高帝来说,内心深处特别看重臣子对主人的忠诚,试图以“各为其主”警示后人,以巩固汉家一统江山!从人性的视角,贵为九五之尊的天子,既有高居庙堂的刻薄寡恩,亦有寻常百姓的柔情似水。

五、千秋功罪任评说

关于韩信的生平事迹已叙述完毕。“《史记》中常有两三说并存的时候,而司马迁决不自加判断,都留待后人的抉择;在不懂得他这种保留态度的人,却就以为司马迁多有抵牾了!”(《史马迁之人格与风格》李长之著)实际上,司马迁的这种笔法并非自相矛盾,而是学习孔子“无征(证)不信”的态度,所以他在作史时,坚持史存异说,慎不妄断。对于淮阴侯“谋反”一案,似可从其人生轨迹中窥视端倪。从他微时的境遇看,凡事无不被逼至“绝境”,便不会另辟溪径:由当年在亭长家“蹭饭”被拒,到怒而离去;再由遭受“恶少”羞辱让用剑“刺我”,到要么“出我胯下”,他都选择了“绝路求生”。似乎这种性格伴随了韩信的一生。秦末大乱,他从军先随项梁继而项羽,征战三年,未展其志;转随汉王而屈居“连敖”小职,又因犯案当斩,他临死鸣冤,所幸躲过一劫;后因怀才不遇,他弃小官而逃亡,终因萧何力谏,方被汉王拜为“大将”。从此,宛如游龙归大海,乘势施展风云志!窃以为,作为生逢乱世的热血青年,这种良禽择木、士求知己的行为,即使在注重忠义的古代,也不可简单视之为“朝秦暮楚”,况秦汉乱世乃至春秋战国时代,奇士多以投奔明主为风尚。另从韩信对曾给他饭吃的漂母许以“报恩”,果在在功成名就后重金以谢;以及幼时家贫,母亲去世选择“高敞地”作为阴宅,可见其知恩图报、胸怀远志,亦非常人可比。由此性格,韩信在功高盖主后,两遇说客劝其“三分天下”而王,他均以报汉王知遇之恩、决不叛汉自立婉言谢绝。但是,随着楚亡汉兴、天下一统,韩信却两次被"夺其军”,由齐王徒为楚王,再由楚王被贬为淮阴侯。尤其在封国被除、押解软禁到了长安以后,他天真的幻想被击得粉碎。因此,常称病不愿上朝侍御,亦羞与绛侯、樊哙、灌婴等为伍,在与高帝一次闲淡中以冷嘲热讽发泄怨恨。可以想象,此时对于热衷功利、憎爱分明的韩信而言,其心境近乎到了崩溃的边缘。于是,他寻机“谋逆”而孤注一掷,试图东山在起,似乎不难理解,然究其主因则是由高帝逼迫所致。我以为,司马光在《资治通鉴》史论中,仅就韩信而言,评述较为深刻精准:“抓住机会去谋取利益,是市井小人的志向;建立大功以报答恩德,是有志操守君子的胸怀。而韩信用市井小人的志向为自己谋取利益,却要求他人用君子的胸怀予以回报,岂不是太难了吗”!

从大历史的视角分析,汉高祖曾亲历血雨腥风般的秦末战乱,切身感受到了庶民饱尝动乱之苦,为了维护来之不易的天下一统,防止再度陷入分裂,限制甚至剪除割据势力,尽管有其私心,亦合乎时代发展的趋势。但他采取的铲除异己、诛杀功臣、无罪推定等阴暗手段,应当被时代所唾弃,亦应被后来者引以为戒。从汉朝政权构架来看,汉初部分地区沿袭秦制而建立郡县,另一些地方则又采取分封制,也是当时大势为之。为了在楚汉相争中取胜,汉王以权宜之计,分封了具有实力的异姓诸侯王;而在天下统一后,似乎高祖以为封子弟为王,可长治久安以保江山永固。岂知随着时间推移,被分封的同姓诸侯王也难免与朝廷产生矛盾对立。汉文帝时代,年轻的政治家贾谊,就敏锐的发现了动乱之源,提出了“众建诸候少其力”的治安策,建议削弱同姓诸侯王的势力,因受时代局限未能施行。到了景帝年代,谋臣晁错以生命为代价,建议皇上实行“削藩”之策,便引发了“吴楚七国之乱”,虽然叛乱很快被平息,亦未能解决诸侯坐大的顽疾。具有雄才大略的汉武帝执政后,采纳大臣主父偃所献“推恩令”,基本实现了国泰民安,并通过一系列措施,使大汉帝国雄居于世界民族之林,并延续了四百余年之久,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从古至今,对淮阴侯韩信的评价,尤其关乎其身家性命的“谋反”事件,众说纷纭、莫衷一是。作为仅存的权威史料,首推《史记》和《汉书》。从二者对比可见,后者基本内容大多源于前者,但在韩信“谋反”记述上,《史记》运用“春秋笔法”,寓褒贬于叙述之中,尽管少有议论,但读之似有深意;而《汉书》则淡化省略“谋反”内容,作为有影响的史学家班固,评价韩信等功臣用“一时权变,诈力成功”。显然有失公允,尊汉抑韩可见一斑。学界对此大体有两种意见:

(一)认为韩信“谋反”存在诸多疑点,似因功高震主而被刘邦“冤杀”。第一,韩信在刘、项胜否未决之时,坚拒说客诱惑,等到刘邦稳坐天下,却心生异志,有悖常理。第二,韩信被两夺兵权,应早已察觉汉王猜忌,但在刘邦兵困固陵不反,自任齐、楚两地之王不反,却偏偏在无职无权、蛰居长安时反,“兵仙”岂能如此无谋。第三,韩信在被“监视居住”的情况下,与陈?“辟左右与之步于庭”密谋,如此机密外人怎能知晓?史官从何而知?第四,陈?乃刘邦亲信重臣,升职外任后礼节性向韩信告别,韩信怎敢给其吐露如此悖逆灭族之事!第五,韩信谋反是其舍人之弟告发,如此重大机密怎能轻易外泄?第六,假如韩信的确谋反,怎能轻信萧何,不做任何防范?第七,韩信“谋反”虚实尚未可知,而被吕后诱杀;对于“第一功臣”不审即斩,难道刘邦不予追责?是否“帝、后”合谋?持上述观点者,除以《史记?淮阴侯列传》叙述多含“曲笔”为据,还以传后史评佐证:“ 假令韩信学道谦让,不伐己功,不矜其能,则庶几哉,于汉家勋可以比周、召、太公之徒,后世血食矣。”(司马迁) 紧接着,太史公调转笔锋:“不务出此,而天下已集,乃谋畔逆,夷灭宗族,不亦宜乎!” 大意为,假如韩信学会谦让,凭借他的功劳,就可以与周公、召公和姜太公齐名!可遗憾的是,韩信没有这样做,反而在天下安定时谋反,被夷灭三族,不也是应当的吗!联系传纪通篇叙述,在史评中似乎隐含:在天下已经安定,人人皆知不合时宜的事情,却?现在“兵家”韩信的身上,显然不可思议,难道韩信因谋逆而被灭族合乎情理吗!(以上由张天?观点概括)。由此联想到《云卜论韩信》史评:“能受胯下之辱,方能统百万大军;能审时度势,方能建万世功业。大将之才,岂肯悠悠久居于人下?盖世功臣,必死于妇人刀俎。忍辱胯下,人性之强项,壮志宏图在胸中;忍辱胯下,人性之弱点,逆来顺受终为囚。” 辩证箴言,耐人寻味,亦当深思之!

(二)认为韩信被杀罪有应得,是其“市井之心”所致。第一,韩信本不是刘邦集团的成员,曾先投项羽、后奔刘邦,有“朝秦暮楚”之嫌。初投刘邦时,只得到小官“连敖”之职。后因“坐法当斩”,被刘邦亲信夏侯婴免于死罪,还提升为治粟都尉。第二,韩信因犯“死罪未杀“,升官后还不满足,竟然私自逃走,本当又犯死罪。萧何追回后并极力举荐,又被刘邦拜为大将军。第三,韩信为了一己私利,不顾郦食其已说服齐国与其生命危险,乘虚而入、偷袭齐国。结果不仅使刘邦痛失爱将,而且使刘邦失大信于天下,其弟郦商亦恨入骨髓。第四,汉王与楚王相持于荥阳,在十分危急的时候,韩信不发兵救援,反而乘机攻下齐国,求封“假齐王”。刘邦忍大怒而从张良计,违心的封韩信为齐王。第五,项羽与刘邦“鸿沟划界”,定立和约后东归,刘邦背信弃义,引兵追击,因韩信、彭越未如期会战,而汉王被困守固陵。刘邦无奈,只好问计于张良,结果给韩信和彭越封地之后,他们才肯出兵合围项王于垓下。可见,刘邦固然是“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”,而韩信也一直是居功邀赏,讨价还价,从来也没有“士为知己” “滴水涌泉”之心。刘邦早已有了杀韩信之念头,只不过当时没有能力罢了。正如司马光评赞:“高祖用诈谋禽信于陈,言负则有之(有负于韩信);虽然,信亦有以取之也(韩信也有该擒之处)。始,汉与楚相距荥阳,信灭齐,不还报而自王;其后汉追楚至固陵,与信期共攻楚而信不至;当是之时,高祖固有取信之心矣,顾力不能耳。及天下已定,信复何恃哉!”(《通鉴卷十二》)由此得出的史评:“夫乘时以徼利者,市井之志也;筹功而报德者,士君子之心也。信以市井之志利其身,而以士君子之心望于人,不亦难哉!”(释意见上)!

综括历代及网文对韩信的评价,可简述为:△作为军事家,他指挥的战役都是以智取胜,可谓神来之笔,令后人高山仰止。比如,他创立的明修栈道、暗渡陈仓,临晋设疑、夏阳偷渡,木罂渡军,背水为营,拔旗易帜,传檄而定,沉沙决水,半渡而击,四面楚歌、十面埋伏等精典战例,使人耳熟能详,被历代称赞。△作为战略家,他在拜将时与汉王的精典对话(即《汉中对》),使楚汉战争取胜的根本方针;在北伐擒魏后,又适时提出了剪灭诸侯、最终合围项王的具体方略,其正确性已被战争实践所验证。△作为统帅,他在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,战绩辉煌,“功高无二”。率军出陈仓、定三秦、擒魏、破代、灭赵、降燕、伐齐,直至垓下全歼楚军,无一败绩,天下莫敢与之争锋,为两汉四百多年基业立下了丰功伟绩。△作为军事理论家,他与张良整理兵书,并著有兵法《韩信》三篇,已佚。△作为社会人,他被誉为“国士无双”,有对刘邦“虽死不易”的忠诚,有对漂母“一饭千金”的品德,也有不计“胯下之辱”的广阔胸襟,还有对朋友萧何的极端信任,但最终却以“成也萧何、败也萧何”而悄然殒落于历史的星空中!终年仅三十五岁。

【后记】

依据《史记》这部被历代史家和后世所公认的信史,拙作试图客观展现“一代名将”韩信的一生,使世人对其有较为全面的了解。但因认识水平和文字表达能力所限,错谬之处再所难免。敬请方家和有兴趣的朋友,不?赐教,批评正误。以史为鉴,制乃本根,观大势,正其身,启迪后人!

2021年10月9日初稿

北京玉渊潭南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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